溫柔泰雅獵人---比令。巴亞斯

文：林淑英（自然名：青蚵嫂），圖：秀澂

「泰雅原鄉 2060年泰雅文化博物館展出年度特展」

這是由原客文教基金會所精心策展，館中所陳列的原住民文物從影像紀錄到真實的獵刀獵槍

完整展現原民生活的樣貌，傳統客家耕作農具漁捕用品也管窺先民的生存智慧。（某報訊）

「五十年後，要為部落留下歷史」，這是比令。巴亞斯在建國一百年所許下的心願。

山林獨走

「三十歲以前是單純的玩樂，三十歲以後走入婚姻，是承擔的開始，二十年後換來的是一張離婚證書」今年六十歲的阿廖在他滿滿收藏的書屋裏緩緩道來。本名廖賢德的他，父親是泰雅族，母親是客家人，而今，已是泰雅之子，同時也是泰雅獵人，一生最大的志業就是成立原客文教基金會。

1974年，23歲的他意氣風發迷上了登山，從來就只是一個人，與原住民的淵源自此啟蒙。「在攀登奇萊山時迷路，自遠方薄霧中有三位人影漸行漸明」阿廖清晰的談及此次的遭遇（註1），他感恩於當時善心的原住民伸出援手，也在短短的相處裏見識到他們簡單的裝備竟能在緲遠的山林中來去自如，也體會到一種單純的快樂。之後陸續足立台灣大小百岳之巔，二十五歲那年（1976），跟朋友借了台腳踏車獨自環島一周，全部花費是1350元。「一簑煙雨任平生，竹杖草鞋輕勝馬」在阿廖的臉書上是最喜愛的佳句，而這一生到現在都是，是一個獨走的人，是一個希望絕對自由的人。

「要為部落寫遷徙史，就要默默的做，努力的做，為的只是要為後代留下東西」阿廖說到自己這幾年從山的孩子轉換到以泰雅媳婦自居的心情歷程。

前後走了三十幾趟的霞喀羅古道，「一定要和原住民在一起生活，和他們走在一起」，阿廖屢屢隻身入山區早已踏遍古道大小角落，每次一進入就是好幾天，憶起有次睡在白石吊橋的橋中央時聽到二端的野獸叫聲，聽者如我驚悚猶臨現場，言者語調平常，原來這是一個山行者的智慧，懂得如何與自然相處。阿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行至高橋駐在所遺址附近時夜已昏沉，靠倚在大石塊旁晚憩，雲嵐風移，一女身著和服移步而來，輕柔吐出天色暗了的日語問候，阿廖輕聲回應，其實早已心冰身僵，竟夜未能入眠，待晨霧揚起才驚見大崩石壁就在一旁，後來回到部落提到此事，族人這才告知此地是之前駐在所所長高橋的夫人投崖自盡之處，不知而無懼，仗的是心無惡念行無愧事的天地清朗，從此一傳開，更增添了部落對阿廖的欽佩，這就是阿廖，靈魂被泰雅牽繫住的原鄉子民。

清貧生活

走入阿廖位在台3線的竹東老家，是一戶平常的四樓老宅，進到他自豪的「男人的廚房」，碗盤層疊分明的擺置在媽媽留下的實木櫥內，之前媽媽所曬晾的各種乾貨都抽真空的平放在大收納箱裏，拉開冰箱，大小透明的食物收藏盒一目瞭然，這真是讓我們這一行女人們嘖嘖稱奇自慚不如，對於真實生活的態度一如放大的理想人生，「簡單」二字言喻一切，他戲稱自己有獨創的「冰箱理論」與「廚房哲學」。因為簡單，阿廖的想法很單純，就是為泰雅；因為可以簡單，阿廖的所得都為了收購與保留泰雅與客家文物而花盡；因為必須簡單，阿廖的一日支出都必須撙節，身邊僅僅幾百塊是常態。看到阿廖為中午要工作返家的女兒所準備的便當菜，從學校營養午餐包回來的白飯，隔鄰阿婆送的青菜，我們出錢請阿廖代買燉煮的樹豆豬腳，一小碟醬菜，二小塊蘋果，這是一個爸爸對女兒的關愛，一個會下廚的溫柔硬漢。

來到三、四樓眼見每個貼有編號的原客文物，直覺的反應是「這可要花多少錢啊？」，當然下一個想法是「這可要花不少時間吧？」，其實都是！！阿廖每拿起一樣物品總能說上一段故事，「這些之前都是屬於原住民和客家人，未來也將完完整整的交還給他們」阿廖隨意道起前幾年日本人來到家中要花五百萬全數收購這批物品時卻被其堅決拒絕的往事。

我抬頭看著掛在牆上的原客文教基金會進度表，2009只填了一項，2010年全部空白，阿廖無奈的提起老父親病了一年多，為了支付每月的安養費他必需做清水溝打零工的勞力性工作，這樣的責任他願意承擔，「我是不急，但是卻很積極」阿廖說起這一段讓進度變緩的心情。樓梯轉角處「忠孝」二字的書軸讓他為自己下了現實與理想的註解，「年輕時為泰雅盡忠，現在是為長輩盡孝」。

大地之子

粗獷的外表下阿廖是個心思纖細願意廣愛的原客人。喜歡孤獨不願受絆，卻是生命線的輔導志工與在德蘭中心的陪伴課輔院童長達十餘年至今，也是荒野保護協會新竹分會的創始會員，同時也擔任國家森林解說員，這其中好像帶著些矛盾，但如果更往深裏思考，是的，就是愛吧！是個懂得愛的人，從至親、朋友的小愛到陌生受苦者的大愛，阿廖總是願意以己力行所能之事；「承諾在肩牓就知有多重」，對於阿廖而言，就像他自己寫給自己的一段話，當可明志，「要造橋的話，就要做一座人人都好走的橋」。

2004年，阿廖在五峰鄉桃山村依循傳統儀式，由部落族人參與見證下被授與泰雅名，正式成為泰雅之子，名為比令。巴亞斯，這是榮耀的一刻。阿廖也主動提到另一件讓他感動的事情，06年到花園部落，一位碩存的黥面人瑞長者從衣服裏層層收裹的內裡中拿出了41元硬幣微顫著送到阿廖手中，「我真真實實的感覺到泰雅人已經完完全全的接納我認同我，我也被給予最高的祝福」阿廖指著已被他親自裱框起來的珍藏又說起了另一段故事。

真正成為獵人是在2010年，這是一段值得紀念的過程。跟著部落獵人上山進入傳統領域的獵場，山徑曲折陡峭，暗闃裏，獵人一聲槍響，阿廖心驚，獵人道：「射中了，應該是山豬」，幾個翻越縱跳，果然是一頭重達五、六十公斤的山豬，獵人將以防水布其綑綁於樹上以防其他生物搶掠。這趟考驗讓阿廖對於原住民敬天奉地的信仰印象深刻，只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只有在非繁殖季節授獵，領頭的獵人不喝酒不抽煙，多次擔任山難救援，重視家庭努力工作，「必也正名乎」阿廖極力要為原住民打破刻板看法；或許是上天要給用心的人鼓勵吧？！二人收穫豐碩，總共是三條山豬，在這幾天的回程途中，獵人以依泰雅傳統感謝大地眷顧以及被獵物的慷慨讓其有所獲得，回到部落後也逐一分送親族共享豐榮，這是一趟見證之旅，阿廖通過山林的考驗，真正成為泰雅的獵人，這三十多年的投入，終於獲得肯定。

「我依舊在山上，腳踩在泰雅的土地上，屁股也要曬到山上的陽光」，真性情的阿廖在2010年各國同步播出的TED×Taipei演講會場上做了這樣的陳述，年齡的成長就是要單純，一個目標簡單的人生行走，血液裏早已超越種族。阿廖其人，始於土地，長於自然，圓熟於真實。

備註1.

出自TED×Taipei 2010年度人物說故事的會場。T(technology)E(entertainment)D(design)每年邀請科學、設計、藝術等領域傑出人士透過演講形式分享對技術、社會、人的思考與探索，期發掘各地特色人物與故事。TED×Taipei以城市為名，用在地的故事，於2009正式獲TED官方認可，成立宗旨為散播好的ideas。

備註2.

阿廖目前計畫寫書（不是在台灣出版），係採事前訂書方式進行，若有興趣者請以mail聯繫，lst400620@yahoo.com.tw；手機0972248979或在facebook加入好友。